爸爸，你是看大门的，
你守了半辈子大门，
像守着妈妈的首饰盒
守着车库里
几十辆钢铁的翅膀。
每天，每天
当太阳的笑意
宾临黎明的窗口，
你便沿着大山的纬线去了，
在充满柴油味
气油味的大门里，
放飞鸽子似的
放飞旋转的车轮。
那轮子，载着你盼归的心
穿越了多少岁月的风雨啊。
在我童心的记忆中
你几乎没有什么爱好，
不会让盈余时间
在俱乐部里腾起车炮的霄烟；
不会用钓鱼杆
钓起活崩乱跳的欢乐。
也不会让喝醉的赣剧唱词，
挂上厚实的嘴角。
其实，这些你应该都会的
中年，有过大门上斑驳的愁烦
你的晚年属于玫瑰色。
可是，你将你的一切
都交给了铆钉咬紧的大门，
交给了输油测量仪的颤动；
甚至交给了泥污清除器，
和旧油纱布条。
有人说，你的生活
平静得像一碗水。
没有波澜，没有悬念；
没有可歌可泣的篇幅。
爸爸，你是在用一个
普通人的一生，
追求普通的真实么？
爸，你原本不是属于大门的，
你是土地的儿子，
你是一个跟富人
打长工的人的儿子。
后来你是一个贤慧女人的好丈夫，
是四个光头，我们的好父亲。
那时，你还没有亲近大门。
在开着紫云英和油菜花的田野，
你用泥黑色的犁沟，
你用泥黑色的憨厚；
你用泥黑色的执着；
裁剪着冰封的春梦。
那梦，好长好长，
一头系着故乡的情怀
一头，连着你的大门，就那样
缠缠绵绵了你一辈子。
记得，你是在一个秋夜
告别乡土的。
合家哭了（是喜泪）
为了镟紧一个神秘事业的锣钉
你，还有许多人，
被招收成其中的一分子。
从此，你的犁耙换成了工装，
吸附塔喧腾的机声，
代替了春燕的呢喃。
亲人们挂肚牵肠，伴着你
开始了两地情思。
而你，并没有在轰鸣的
机声中运筹帷幄。
（那时，你对我们说
那可是专家的事）
你却被分去守车库大门，
当起了神秘事业的哼哈二将。
那些年，气候似乎有些异常，
你总是看见进进出出的专家们
揣一份执着，一种关乎
民族尊严的责任。于是
你也成了他们，
将大门看成是设计图，
将飞旋的轮子当作飞旋的追求，
在播撒着自己的梦想。
终于，有一天
你和你的工友们
释怀地笑了：
是戈壁大漠上的那朵蘑菇云
令你和你的工友专家们
激动得泪流满面。
这可是怎样的一种场面：
许多钢铁般的男子汉，
在一个事实面前竟成了女人！
相拥相泣的这一刻，
同样的光荣和疲惫
写满了你壮年时的脸......
爸爸，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有过这样一种荒诞:
同志之间的亲和，被斗争
折腾得面目全非。
工厂停产了，
吸附塔的机声谙哑了，
本应收获产品的流水线
收获了一篷篷丛生的杂草。
于是，你的心和你那门
像锈蚀了一万年，
开启闭合着一个民族的灾难。
你也许是幸运的，
当时并没有卷入其中。
铺天盖地的攻讦中
你克守一份宁静，
用心智和汗水擦拭工作日，
擦拭着十年漫长的等待......
平凡岗位上，你读门
读平面几何上留下的斑痕，
竟然读出了一种感悟。
你深深地懂得：
大门，是你的一个构件
你，又是单位的一个构件
而单位，又是那个壮举的
一个构件。
你从泥土与大地之间的契合
诠释门和自己，
门和事业之间的关联。
当时代翻开新的扉页，
不知不觉间你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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