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读者接触古诗,常常认为具有现实批判性的作品名篇很多,而“颂”体诗歌难得佳作。杜甫《洗兵马》是个例外。诗中有句说“词人解撰河清颂”(424―453年期间,即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河、济俱清,鲍照作《河清颂》赞美),这首诗本身就可说是热情洋溢的《河清颂》。
第一段(从“中兴诸将收山东”至“万国军前草木风”)以歌颂战局的神变开端。唐室在中兴诸将的努力下,已光复华山以东包括河北大片土地,捷报昼夜频传。三句借用以说克敌极易,安史乱军的覆灭已成“破竹”之势。当时,安庆绪困守邺城,所以说“祗残邺城不日得”。复兴大业与善任将帅关系很大,“独任朔方无限功”既是肯定与赞扬当时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在平叛战争中的地位和功绩,又是表达一种意愿,希望朝廷信赖诸将,以奏光复无限之功。以上有很多叙述的地方,“京师”二句则描绘了两个显示胜利喜庆气氛的画面:长安街上出入的官员们,都骑着产于边地的名马,春风得意;助战有功的回纥兵则在“蒲萄宫”备受款待,大吃大喝。“](喂)肉”二字描状生动,客观铺写中略微寓含讽意。从“捷书夜报”句至此,句句申明战争克捷的意思,节奏急促,几乎使读者应接不暇,也犹如带有破竹之势。以下意思略微转折,“已喜皇威清海岱”一句结束上面的意思,当时河北尚未完全克复,说“清海岱”显得用词有分寸;“常思仙仗过崆峒”一句启下,意在警告唐肃宗居安思危,勿忘当初“銮舆播迁”、往来于崆峒山的艰难日子。紧接以“三年笛里”一联,极概括地写出战争带来的创伤。安史之乱三年来,笛咽关山,兵惊草木,人民饱受乱离的痛苦。此联连同上联,抚今追昔,痛定思痛,淋漓悲壮,在欢快的用词中小作波折,而不一味流走,极尽抑扬顿挫的情致,将作者激动而复杂的心情写出。
第二段(从“成王功大心转小”到“鸡鸣问寝龙楼晓”)逆接开篇“中兴诸将”四字,以铺张排比句式,对李豫、郭子仪等人致词赞美。“成王”收复两京时为天下兵马元帅,“功大心转小”,赞颂其成大功后更加小心谨慎。随后盛赞郭子仪的谋略、司徒李光弼的明察、尚书王思礼的高远气度。四句中,前两句平直叙来,后两句略作譬喻,铺述排比中有变化。赞语既切合各人身份事迹,又表达出对光复大业卓有贡献的“豪俊”的钦仰。“二三豪俊为时出”,总束前意,说他们本来就是为重整乾坤,应运而生的。“东走无复”以下六句承接“整顿乾坤济时了”而展开描写,从普天下的喜庆写到宫禁中的新气象,调子轻快:做官的人弹冠庆贺,不必弃官避乱;平民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如鸟归巢;春天的繁华景象正随朝仪之再整而重新回到宫禁,天子与上皇也能实施“昏定晨省”的宫廷故事。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熙洽气象。
第三段(从“攀龙附凤势莫当”至“后汉今周喜再昌”)一开头就揭示一种政治弊端:朝廷赏爵太滥,许多投机者无功受禄,一时有“天下尽化为侯王”之虞。“汝等”二句即对此辈作申斥语,声调一变而为愤激。继而又将张镐、房g等作为上述腐朽势力的对立面来歌颂,声调复转为轻快,这样一张一弛,极富擒纵唱叹之致。“青袍白马”句以南朝北来降将侯景来对比安史之乱中的叛将,说明叛将不堪一击;“后汉今周”句则以周、汉的中兴比喻时局。当时,房g、张镐都已经罢相,诗人希望朝廷能复用他们,所以特加表彰,与赞扬“中兴诸将”互为表里。张镐于758年(乾元元年)五月罢相,改任荆王府长史。这里说“幕下复用”,措意深婉。这一段表明杜甫的政治眼光。
第四段(从“寸地尺天皆入贡”到篇终)先用六句申明“后汉今周喜再昌”之意,说四方皆来入贡,海内遍呈祥瑞,举国称贺。以下继续说:隐士们也不必再避乱遁世,文人们都在大写歌颂诗文。至此,诗人是“颂其已然”,同时他又并未忘记民生忧患,从而又“祷其将然”:时值春耕逢旱,农夫盼雨;而“健儿”、“思妇”还未得团圆,社会的安定,生产的恢复,均有赖战争的最后胜利。诗人勉励围困邺城的“淇上健儿”要“归莫懒”,寄托着希望他们早日成功的殷勤之意。这几句话虽不多,却唱出诗人对人民的关切,表明他是把战争胜利作为安定社会与发展生产的重要前提来歌颂的。正由于这样,诗人在篇末唱出了他的强烈愿望和诗章的最强音:“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这首诗的基调是歌颂祝愿性的,热烈欢畅,兴致淋漓,将诗人那种热切关怀国家命运、充满乐观信念的感情传达出来了,是一曲展望胜利的颂歌。诗中对大好形势下出现的某些不良现象也有批评和忧虑,但并不影响诗人对整体形势的兴奋与乐观。诗章以宏亮的声调,壮丽的词句,浪漫夸张的语气,表达了极大的喜悦和歌颂。杜甫的诗原本以“沉郁”的诗风见称,而此篇是杜甫古风中的别调。
从艺术形式看,采用了华丽严整、兼有古近体之长的“四杰体”。词藻富赡,对偶工整,用典精切,气势雄浑阔大,与诗歌表达的喜庆内容完全相宜。诗的韵脚,逐段平仄互换;声调上忽疾忽徐,忽翕忽张,热情奔放中富有顿挫之致,词句清丽而能有苍劲之气,诗句跌宕生姿,大大增强了诗篇的艺术感染力。 《岁寒堂诗话》:
山谷云:“诗句不凿空强作、对景而生便自佳。”……然此乃众人所同耳,惟杜子美则不然。对景亦可,不对景亦可。喜怒哀乐,不择所遇,一发于诗;盖出口成诗,非作诗也。观此诗闻捷书之作,其喜气乃可掬,真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言戍卒之归休,室家之思忆,叙其喜跃,不嫌于亵。……至于“鹤驾通霄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虽但叙一时喜庆事,而意乃讽肃宗,所谓主文而谲谏也。“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虽似憎恶武夫,而熟味其言,乃有深意。……子美吐词措意每如此,古今诗人所不及也。山谷晚作《大雅堂记》,谓子美诗好处正在无意而意至。若此诗是已。
《吴礼部诗话》:
老杜七言长篇,句多作对,皆深稳矫健。《洗兵马行》除首尾“攀龙附凤”云云两句不对,“司徒”“尚书”一联稍散异,余无不对者,尤为诸篇之冠。
《木天禁语》:
归题乃篇末一二句缴上起句,又谓之顾首,如《蜀道难》、《古离别》、《洗兵马行》是也。
《唐诗品汇》:
刘云:悲壮少及(“三年笛里”二句下)。刘云:有气象、有风韵(“青春复随”二句下)。刘云:事外句外,常有余力(“汝等岂知”二句下)。刘云:此篇对律甚严而舂容酝藉。
《诗薮》:
七言律最宜伟丽,又最忌粗豪,中间豪末千里,乃近体中大关节,不可不知。……老杜“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以和平端雅之调,寓愤郁凄恢之思,古今吉壮句者难及此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E曰:“苇过”,言易也;“破竹”,喻捷也;“喂肉”,寓刺也;“淇上”二句,见兵未能洗。全篇总是志喜而致戒,题曰《洗兵马》,厌乱思冶其本旨也。蔡绦曰:作诗者陶冶物情,体会光景,必贵乎自得。盖格有高下,才有分限,不可强致也。譬之秦武阳,气盖全燕,见秦王则战栗失色;淮南王安虽为神仙,谒帝犹轻其举止:此岂由素习哉!予以谓少陵、太白当险阻艰难,流离困踬,意欲卑而语未尝不高,至于罗隐、贯休辈得意偏霸,夸雕逞奇,语欲高而意未尝不卑!乃知天禀自然,有不能易也。陆时雍曰:“攀龙附风”四语,忧深思远,非浅襟所到。
《杜臆》:
一篇四转韵,一韵十二句,句似排律,自成一体,而笔力矫健,同气老苍,喜跃之象,浮动笔墨间。
《唐诗解》:
此肃宗还京之后,子仪收复山东,时少陵为左拾遗作此,以纪中兴之盛,而惜余寇未除,盖有安不忘危之意,……亦作垂拱燕安之秋也。须涤荡余寇,洗甲兵而不用,乃可耳。其后肃宗果怠于政,卒罢汶阳,将士无主,而使思明复猖獗,子美可谓有深虑矣。
《杜诗详注》:
朱鹤龄门:中兴大业,全在将相得人。前曰:“独任朔方无限功”,中曰:“幕下复用张子房”,此是一诗眼目。王荆公选工部诗,以此诗压卷,其大旨不过如此。
《茧斋诗谈》:
他人古诗用骈句,只为补虚;少陵古诗用骈句,乃有余勇。换韵转笔,陡健如龙腰突起。
《围炉诗话》:
《洗兵马》是实赋。
《古欢堂集杂著》:
子美为诗学大成,沉郁顿挫,七古之能事毕矣。《洗兵马》一篇,句云“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犹是初唐气格。
《唐宋诗醇》:
平仄相间,对偶整齐,王、李、高、岑,上及唐初,声调如是,乃杜集七古之整丽可法者。至于此诗之作,自是河北屡捷,贼势大蹙,特为工丽之章,用志欣幸,中间略有寄意,全无讥风。
《唐诗别裁》:
诗共四段,每段平仄相间,备用六韵,此古风变体。
《杜诗镜铨》:
插入四句,尤极抑扬顿宕之致(“已喜皇威”四句下)。王西樵云:气势如春潮三折,排山倒海(“成王功大”六句下)。此及《古柏行》多用偶句,对仗工整,近初唐叫家体。少陵偶一为之,其气骨沉雄,则仍系公本色。唐仲言《洗兵马》一篇,有典有则,雄浑阔大,足称唐《雅》。陶开虞曰:“三年笛里关出月,万国兵前草木风”,雄亮悲壮,恍如江楼闻笛,关塞鸣笳:“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写得收京后春日暄妍,百官忭豫,一种气象在目。
《岘佣说诗》:
《洗兵马》对仗既整,音节亦谐,几近初唐四家体;然苍劲之气,时流楮墨,非少陵不能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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