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吧。”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一阵凝重的沉默过后，他说：“对不起。”影视节目中的分手场面即使不是大雨倾盆，至少也应该是乌云密布吧，然而为什么这一天却是艳阳高照？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上还有知了在鸣叫。暑气还没有褪去，微风中略带一点清凉提醒着新学期已经到来。林霁雨抬起头，发现他已经到了学院大楼的门口，就算是脑海一片空白，他还是能够走回来。从校门口到学院大楼要走十几分钟，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到了。学院大楼夹在两座小山之间，除了历史学院的学生，基本上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林霁雨曾经抱怨过学院领导脑子进了水，选择这样一个人迹罕至之地来盖楼。历史学院两边的小山也很特别，其中一座小山的顶上有一个气象台，属于大气学院，另一座小山的山顶上是一个天文台，属于天文学院。如果这两个台打起来，那么首先遭殃的将是中间的历史学院。“为什么不挽回？”林霁雨终于可以思考了。他当然知道答案。作为一个被延期毕业的研究生，他感觉自己像是生活在一个迷宫里。看文献、查资料、改文章，没完没了。他的发际线在后退，他的黑眼圈在加深。他又一次因为整理资料过于认真，忽略了她的所有联系。她通过电话、微信、QQ、短信找他，甚至给他发了电子邮件，然而全被他错过了。她差一点就到校园BBS上发布寻人启事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他无法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她冰雪聪明，光鲜亮丽，气质非凡，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太可惜了。林霁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的星际收音机还开着。“朝花星议会议员薄永厚贪腐事件持续发酵，目前涉案人员……”“大唐星民众上街游行，呼吁星际间婚姻合法化。游行人数……”“教超星体育健将李宗丹被曝出轨，据一位知情人士爆料……”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但是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林霁雨转动收音机上的旋钮，把天线调到一个没有任何电台的方向。“呲……”只剩下这种声响，终于安静了。作为一个文科生，林霁雨并不知道，他正在收听的是上百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留下来的信号，叫做“背景辐射”。收音机上的指示灯又亮了，好像传来了说话声，经过自动调整，声音渐渐清晰。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每一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今天，谁闯进了你的世界，谁从你的生命里离开，谁在你的身旁擦肩而过，谁又为你停下了脚步？FM23.3，从你的月亮上路过，我是主持人欧阳芳菲。现在是午夜零点，你还在为什么事缠绵悱恻，辗转徘徊？下面请听一位听众来电……”看来是一个情感类的电台节目，但是为什么能听出是女声？不同星球上的生物，性别特征是不同的，所以这种跨星际的电台信号里是分辨不出对方性别的。但是林霁雨没有想这么多，总之他觉得是一个女声。“每一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你总会遇见一个人，对你点点头，拉起你的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他还会陪你看细水长流。FM23.3，从你的月亮上路过，晚安。”林霁雨发现，每隔17个小时多一点，他就能收听到一次这个节目。看来那颗星球上一天的长度相当于地球上的17个小时多一点。“也许，你羡慕别人映在窗前的倩影，可是你不知道，你也装点了别人笔下的风景……”打电话的听众大多数都是失恋、或者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有一些是单恋不敢表白的，看来各个星球上的状况还是有点相似的。“有人说，在这个宇宙中，有无数个平行时空，也许在其中一个时空里，你没有这么幼稚，她也没有那么成熟……”“我在最美好的时光里遇见了你，我在最美好的时光里丢掉了你。我们放过最绚烂的焰火，烟花散落，你过得还好吗……” “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一个女孩生活在同一幢公寓的两个套房中，可惜一个总是向左走，另一个总是坐电梯……”“命运怎么这么幽默，让没有准备好的人相逢。如果有一天你回忆起我，你会沉默还是微笑……”“回忆就像一座沙城，一旦伸手触碰，它将轰然倒塌。所以我们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是只能向前走……”也许是由于情感电台的安慰，也许仅仅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林霁雨的生活开始有点起色，他不再长吁短叹、黯然神伤，他的毕业论文正在逐渐成形。“每一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也许你现在还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你的面前，对你微笑，贯彻未来，数遍生命里每一个车站牌。FM23.3，从你的月亮上路过，晚安。”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次电台节目。“也许是节目取消了吧？”“也许欧阳芳菲辞职跳槽了？”林霁雨在各个时间段把收音机的天线指向那个方向，可是再也没有听到欧阳芳菲的声音。“他们星球上的人长什么样子？”“欧阳芳菲去哪儿了？”“欧阳芳菲长什么样子？”林霁雨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联系了天文学院的张老师。去年，林霁雨在教务系统上选课时，一时手抖，选到了一门《行星形成与演化》的课程，考虑到星际考古学也挺热门，他决定去听听那门课。谁知那门课充满了各种不知所云的概念和云里雾里的公式，他最终在试卷上赋诗一首，表达了他对宇宙奥秘的无限崇拜之情、对得到学分的无限憧憬之意，幸得张老师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给了他一个六十分。张老师对于这位志气可嘉、诚意十足的少年也是印象深刻，非常热情地邀请林霁雨来到他的办公室。天文学院坐落在历史学院后面——的小山的后面——的一块平地上。如果历史学院可以用人迹罕至来描述，那么天文学院简直要用鸟不拉屎来形容。如果说历史学院的领导脑子里进了水，那么天文学院的领导简直是脑子里灌了浆糊，挑了一个什么鬼地方，导致林霁雨每次去上课都有一种登山涉水、寻访仙人的感觉。只有一条公路通向山里，如果天文学院和大气学院真的开战，那么大气学院只需要堵住这条唯一的通路，就能把整个天文学院饿死在山里。所以林霁雨认为，还是大气学院的胜算大。为了维持均势，他曾经上书天文学院的院长，建议联合大气学院旁边的生命科学学院来共同对抗大气学院，被当成神经病；然后他又上书历史学院的院长，建议交好大气学院以图自保，同样被当成神经病。林霁雨带上他的星际收音机，登山涉水、寻访仙人，寻访张老师。张老师毕业于汉口路小学，身高将近1米9，带着一副黑框眼睛，经常穿格子衬衫，一眼望去就像个阳光大男孩，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副教授和一个孩子的爸爸。“别说电台信号，我还看过外星人各种稀奇古怪的影视作品，”张老师说，“我涉猎很广的。”在张老师的办公室，林霁雨打开星际收音机，把天线指向午夜情感电台的方向。“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张老师一脸惊讶：“你对这个感兴趣？好吧，不是很懂你们文科生。”林霁雨问：“能不能看看这颗星球长什么样？”张老师说：“这颗星球好远的，离我们有50亿光年。”“嗯。”张老师说：“它已经灭亡了。”“灭亡了！？”张老师摇摇尾巴，用触角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说：“你忘记了？他们离我们有50亿光年，我们收到的是他们50亿年前发射出来的信号。”“灭亡了？”林霁雨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张老师在电脑里找到一张图片，图上只有一个白点，他说：“这是量子探测器拍到的他们现在的图片，他们的太阳已经变成一颗白矮星，周围没有找到行星。”午夜情感电台、欧阳芳菲，原来生活在50亿年前。“他们那个时代，比较寂寞。”张老师继续说。“我们收到过很多他们的无线电信号，他们有个名叫SETI的项目，是用来寻找其他星球上的智慧生命的，他们也派出过探测器希望被其他智能找到，但是据他们后来的信号中说，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为什么找不到？智慧生命不是到处都有吗？”“在我们这个时代，智慧生命到处都有，但是他们那个时代不是的。”天气冷，张老师把他的尾巴盖在自己的肚子上。“宇宙没有造物主，宇宙创造所有的事物只用了两个工具：时间和运动。从最基本的粒子开始，不停运动，碰撞产生原子；气体不停地运动，聚集、塌缩，形成恒星；恒星周围的尘埃在运动，碰撞、聚集，就形成了行星。”“宇宙最早只有氢元素和氦元素，所以不会有复杂的分子。后来随着第一代恒星死亡，抛射出金属元素（天文上的“金属元素”指除了氢和氦之外的其他元素，包括碳氮氧氟氖）。这些元素的原子相互碰撞，一些大分子就产生了。”“在100亿年前，开始出现大量的有机分子，他们就形成于那个年代。”“但是从有机分子到生命，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坎，那就是细胞，其实有了细胞就可以说是有生命了。在我们今天这么发达的科技条件下，我们能够合成DNA、蛋白质，但是我们却连一个活着的细胞器都造不出来。”“出现细胞意味着这些东西能够自动控制、自我调节、自我复制，不得不说这是宇宙的鬼斧神工。通过有机分子的相互作用形成细胞，就像一场飓风把一架战斗机的零件吹到天空，然后在天空中组装成一架战斗机，然后这架战斗机还能够平稳飞行、安全降落，然后还能生孩子。”“对于宇宙来说，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所有小概率的事情都是可以发生的。但是在他们那个年代有机分子的丰度太小了，产生细胞所需要的时间太长了。直到20亿年前，也就是我们的祖先诞生的年代，细胞才可以被大量产生。”“他们非常幸运，这么偶然的事情居然发生了一次，他们出现了细胞并且生存了下来、还产生了智慧。他们也非常不幸，当他们试图在宇宙中寻找同伴时，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午夜情感电台、欧阳芳菲，原来生活在50亿年前。林霁雨问：“那么他们后来找到其他智慧生命了吗？会不会他们在太阳坍缩成白矮星之前，就乘坐飞船离开了他们的恒星？他们会不会还活着？”张老师说：“我也不知道。别忘了，电磁波的速度是有限的，他们的信号还在不断传过来，也许有一天，能收到他们的信号说，他们找到了。”“感觉身体被掏空，我累得像只狗……”星际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正好符合刚刚写完论文的林霁雨的状态（也是作者的状态）。林霁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收到他们找到其他智慧生命的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再听到欧阳芳菲的声音。“每一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你总会遇见一个人，对你微笑，贯彻未来，数遍生命里每一个车站牌。FM23.3，从你的月亮上路过，晚安。”他们这么坚定地相信，他们总会遇见另一个智慧生命。（完）名词解释：费米悖论：地外文明存在性的过高估计和缺少相关证据之间的矛盾。费米在1950年左右提出。宇宙那么大，行星那么多，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外星人来联系我们？